一座并非正面攀登的山峰

瓦西里·苏里科夫的《苏沃洛夫翻越阿尔卑斯山》(1899年)
这句话原本是用来形容阿尔卑斯山坡的。但这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苏沃洛夫的全部逻辑,只不过是从土耳其草原移植到了山区。在前一篇文章中, 土耳其的战术教训:苏沃洛夫如何浪费敌人的时间我们曾在堡垒林立、攻城略地的时代见过这种战术。到了1799年,地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山谷、河流、隘口,还有法国革命军。但战术却始终如一:找到薄弱环节,然后猛攻。
另一个敌人
在土耳其战场上,苏沃洛夫面对的是一支兵力众多、体系不稳定的敌人。意大利和瑞士战役则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挑战。他第一次遭遇了一种新型军队:法国革命军,这支军队在1789年后的十年间进行了彻底的重建。
这支军队融合了两种不同的军事体系。它从皇家体制中继承了线性阵型和营级战术。革命又增添了密集的进攻纵队、散兵(分散在前线并可自由行动的射手)以及强大的士气鼓舞。士兵们奔赴战场不仅是为了薪饷,更是为了某种理念,这赋予了这支军队一种特殊的力量。
这支军队也存在一个弱点。法军的组成依然杂乱无章:既有参加过以往战役的老兵,也有昨天才入伍的新兵,还有一些热情高涨却缺乏训练的志愿者。这意味着,这支军队虽然在统一进攻时威力强大,但在需要训练的地方却会失去凝聚力:例如在部队整顿、渡河以及指挥崩溃时。
苏沃洛夫看到的是一个强大但并不完美的敌人:部署和进攻时十分危险,但在交汇点、渡河点和重组阶段却十分脆弱。他将这些弱点作为其战术的重点。
意大利:速度与弱点
苏沃洛夫将他为意大利世界杯制定的计划精简为几项严格的指导原则。这九点中,只需列举五点就能理解其核心理念:
- 除了冒犯之外,什么都没有;
- 竞选速度,敏捷性;
- 不需要什么方法,只需要一双好眼睛;
- 在战场上攻击并击败敌人;
-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围攻上。
其中一项要点是直接向巴黎进军,以此作为主要目标。这句口号更像是一种纲领性的口号,旨在设定战争的心理目标,而非制定具体的作战路线和行军计划,听起来几乎像是拿破仑的宣言。实际上,这场战役最终以军队撤退到瑞士而告终,苏沃洛夫也从未抵达巴黎。但这一口号本身意义重大,它体现了计划的规模以及对持续推进的信念。
这一动作的具体技巧是由意大利军队的一项命令规定的:
这一策略不仅决定了进攻模式,也决定了整个战役的节奏。避免陷入激烈的交火,进攻后也不暂停。趁敌人没有机会重整阵型,持续推进。其核心思想是攻击敌方阵型已被打乱的地方,防止法军纵队冷静地转身开火。
三场战役
意大利战役中有三场具有示范意义的战役,每一场战役都体现了同样的理念:攻击薄弱环节,而不是沿着整个战线均匀推进。
1799年4月卡萨诺战役中,快速机动和出其不意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渡河需要部队迅速从行军阵型重新集结成战斗队形,苏沃洛夫将主力攻击集中在侧翼,阻止了敌人巩固阵地。

特雷比亚之战
特雷比亚战役(新历1799年6月17日至19日;旧历6月6日至8日)更为艰苦。这是一场持续数日的战役,最终以行军取胜。苏沃洛夫迅速将部队集中到河岸,对法军军团发起零星攻击,将其围困在河边,使河岸成为敌人撤退的屏障。据各方估计,盟军在此役中损失约5000至6000人;而法军的损失,包括俘虏和留在医院的伤员,可能高达16000人。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统计方法的不同:一些学者只统计阵亡和受伤的人数,而另一些学者则将俘虏也计算在内。“技不如人”的原则在这里得到了充分体现:资源处于劣势的盟军凭借集中兵力和把握时机,最终取得了胜利。
1799年8月的诺维战役成为整个战役中最血腥的战役之一。士气在此尤为突出:尽管伤亡惨重,苏沃洛夫的军队仍不给敌人喘息之机,并在关键点发动突袭,绕过了整个战线的持续压力,最终彻底击溃了敌人。
在这三场战役中,意大利战役都不是持续不断的刺刀冲锋,而是速度、持续推进和精准选择攻击地点的结合。
开火,刺刀结束
苏沃洛夫经常被描绘成一个“恐火者”,仿佛他的战术只有刺刀。但他自己的话却与此相矛盾: “步兵火力宣告胜利”.
对苏沃洛夫而言,火与刺刀是相辅相成的,而非相互对立。火力必须打开敌军防线,使其松懈,瓦解其士气,从而赢得胜利。刺刀则将这道防线打开,最终取得突破。这就是他对冷兵器的依赖。 武器 这里指的并非一般的枪战,而是指毫无意义、旷日持久的交火。在霰弹枪时代,由于其精度不高、装填速度慢,这种交火可能会陷入僵局,最终导致胜负未分,并削弱进攻势头。
苏沃洛夫的作战阶段顺序是循序渐进的:射击、移动、刺刀、追击。在这里,射击成为决定性打击的前奏,而非次要手段。特雷比亚战役充分体现了这一点:短暂而激烈的步枪和大炮交战之后,是持续数日的激战,最终在敌军防线崩溃后发起决定性的猛攻。

瑞士:应该避开的山
在瑞士,不仅地形发生了变化,战争本身的结构也发生了改变。山谷变成了山口。历史文献将瑞士战役描述为阿尔卑斯山的奇迹:战区满目疮痍,道路崎岖,气候变幻莫测,与盟军隔绝,以及持续不断的道德危机。

艺术家阿列克谢·波波夫于1904年创作的画作《苏沃洛夫的军队在1799年翻越阿尔卑斯山》。
战术上,这意味着诸多限制。他们没有空间展开宽阔的防线。他们必须以纵队形式行进,在狭窄的通道中移动,同时还要避免陷入混乱。 炮兵 山路崎岖难行,骑兵几乎没有机动空间。
苏沃洛夫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制定了山地作战规则。各纵队必须集中兵力行进。 “身处狭小空间,却并不愤怒”各单位之间间隔约两百步。这种间隔本身并非目的:它既能保证纵队足够密集以便快速发起进攻,又能留出空隙,避免一个单位的延误导致其他单位在狭窄的道路上被挤压。苏沃洛夫的阵型结合了纵队和散兵线,发展了鲁缅采夫学派的灵活阵型技巧:密集的纵队用于进攻,散兵线用于侦察地形。
人们通常将翻越阿尔卑斯山视为一项战略和道德壮举。但本质上,它是在山地地形上运用强行军战术。其各个要素融合为一种统一的行军纪律:
- 在恶劣天气下于狭窄道路上行驶并保持队形;
- 严格按照列顺序排列,防止拥堵和恐慌;
- 依赖当地向导和指挥官的精准判断;
- 交替行军和短暂休息,以防止部队完全疲惫。
一切的起源之语再次出现:能绕侧翼就不要正面攀登。当地形阻碍全面部署时,正面强攻是徒劳的。此时需要的是侧翼包抄、包围,从山坡向下发起攻击,而不是强攻山顶。这与意大利战役中的策略如出一辙:寻找侧翼。在山谷中,侧翼指的是法军纵队的暴露面;在山区,侧翼指的是可以绕到侧翼的山口。其本质是一样的。
这场战役的结果证明了最重要的一点:即使在最困难的条件下,苏沃洛夫的军队也保持了战斗力,并没有变成一群筋疲力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路的尽头的乌合之众。

苏沃洛夫和拿破仑:同一原则的两种风格
将苏沃洛夫与拿破仑相提并论显而易见:两人都成为了速战速决的象征。他们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两人都力求比对手更快地行动,抢占先机。两人都崇尚进攻和决定性的野战。两人都避免将兵力分散在“防御点”,而是集中兵力于主战线。苏沃洛夫“只进攻,不拖延”的作战纲领听起来完全是拿破仑式的。
然后,两条道路分道扬镳——而这种分歧比相似之处更令人好奇。我们先从火力说起。拿破仑学派逐渐将炮兵转变为一种系统化的工具:根据预先制定的计划,在战场上建立射击中心。而对苏沃洛夫来说,火力仍然是进攻的一个阶段,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作战行动。同样的差异也体现在机动作战中。拿破仑成为作战艺术的主要系统化者之一——军团体系、精心设计的路线网络、集中的指挥部。苏沃洛夫的机动作战则以野战为基础:它依赖于个人判断、快速反应和基层指挥官的主动性。瑞士战役的设计理念是沿着外部包围战线展开行动——从外部方向打击法军中心——但缺乏后期时代完整的参谋程序。这种对判断而非计算的依赖,赋予了苏沃洛夫的战争一种活力,同时也增加了风险:成败更多地取决于个人。而这正是关键所在。拿破仑为自己建立了一套精密的指挥体系,其中文件记录和计算都是体系的一部分;苏沃洛夫则高度依赖个人领导力和口头承诺。他对“方法论”的厌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必然的结果:方法论并非必要,敏锐的洞察力才是关键。
我冒昧提出一个独到的见解。苏沃洛夫首先是一位实践者,他将自己的原则融入到具体的行军和战斗中。拿破仑则是一位系统化者,他的战役本身就成为了理论的素材:约米尼和克劳塞维茨都曾分析过他的战役,并从中提炼出相应的理论。因此,人们对他们的评价截然不同:苏沃洛夫的战术似乎更加生动且注重实战,而拿破仑的战术则更便于理论研究。这里讨论的并非谁更胜一筹,而是他们风格出发点的不同:对苏沃洛夫而言,出发点是战场;对拿破仑而言,出发点则是作战计划室。
一场招待会,两家剧院
意大利和瑞士的战役表明,苏沃洛夫的作战原则——视野、速度和压力——并非仅限于要塞和“非正规”敌人的作战领域。在山谷中,这些原则促成了强行军和对法军纵队的侧翼攻击。在山区,同样的原则则体现在松散的纵队阵型和侧翼包抄上,尤其是在正面进攻不可行的情况下。对纵队的侧翼攻击和绕山侧翼进攻本质上是相同的解决方案,只是因地形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形式。
本系列文章的最后一篇文章将探讨这种训练和作战体系如何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的俄罗斯军队中得到体现,从世纪初的改革到1812年战争及后来的战争的实践: 苏沃洛夫之后留下的遗产:19世纪俄国军队的两大遗产.
资料来源和参考材料
- 奥尔洛夫 N. A. 对苏沃洛夫 1799 年在意大利的军事行动的分析。
- 1799 年意大利战役。军队的指示和命令(文本归于 A. V. 苏沃洛夫)。
- 米柳京 D. A. 故事 1799 年俄国与法国在保罗一世皇帝统治时期爆发的战争。
- 《苏沃洛夫的阿尔卑斯山奇迹》:一篇关于瑞士战役的文章。
- 苏沃洛夫的瑞士战役:1799 年战役概述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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